第(3/3)页 谢晋 1981年除夕初稿·1982年元宵修订 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小字: 谨以此片,致敬一亿六千万年来。 所有在暗夜中蜷起身体、把幼崽护在腹侧的哺乳动物。 他封好袋口,放在书桌上。 旁边是那三份盖着“不予备案”的旧剧本。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。 边缘对齐。 《家庙》在最下面。 《新世界》在中间。 《如归》在上面。 最上面是《家的生物学》。 五枚红戳。 四个日期。 一部即将开拍的电影。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 那盆茉莉立在窗台上。 枝头那枚花苞,边缘的白色又宽了一分。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,他觉得花苞比一个月前圆了一点。 他伸出手,覆在花苞上方三寸。 炉口是热的。 青花碗是热的。 琴键是热的。 泥土里正在生长的根,也是热的。 他想起赵鑫前天晚上打来的电话。 资金已从香港汇出,折成外汇额度,走的是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的账。 两盏阿莱灯已运抵广州,正在办入关手续。 柯达胶片从东京调货,一周后到港。 威尼斯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五月三十一日。 “谢导。” 赵鑫在电话里说,“您怕不怕?” 谢晋问:“怕什么?” “怕拍不完。” 赵鑫说,“怕赶不上。怕去了威尼斯也拿不到奖。怕回来以后,国内不能公映,没人看见。” 谢晋没有回答。 他看着窗外。 梧桐枝条上那些小芽苞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 “小赵。” 他说,“我拍电影三十三年。以前拍的,都是给别人看的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这部片子,是给我妈看的。” 电话那头,没有声音。 “我妈走了二十一年。” 谢晋说,“她走之前,教会我怎么煮粥。她怕我饿着。” 他把手覆在花苞上方。 “我把这片子拍完,她就能看见我了。” 壬戌年元宵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三日,上海电影制片厂。 谢晋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交到备案科。 年轻的科员翻了翻封面,问:“哺乳纲?这是科教片?” 谢晋说:“故事片。” 科员又翻了翻。“四课?每课还有动物?” 谢晋说:“对。” 科员把剧本放在待审的纸箱里,问:“片名想好了?” 谢晋说:“想好了。” 科员低头填表,没再问。 谢晋走出备案科,站在走廊里。 走廊很长,尽头是一扇窗。 窗外是上海二月灰白的天空,梧桐光秃秃的。 枝条上那些细小的芽苞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 他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转身,下楼,走进二月里。 明天,阿莱灯会从广州运到。 下周,柯达胶片会从东京抵港。 下个月,摄制组会在昆仑山脚下集合,等待藏羚羊的迁徙。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还没来。 但他已经听见了那声应答。 第(3/3)页